变迁
王君熙 发表于 2024-07-26 23:47:19 阅读次数: 27437初识,尚在四年前。独自漫步于运河一侧,身边过客皆行色匆匆。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,不知不觉来到一条古巷。墨色天空夹带着一抹藏青,细密雨丝隐在苍穹之下。水汽包裹着街坊两侧悬起的昏黄灯笼,四周微醺着淡色光晕。青石板反射着雾蒙蒙的水光,连磐石在这样的夜也不免柔和。眼前景物似乎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模样,就像是梦回了那些已埋在历史尘埃下的时代。在大城市无数的变迁之中,我很庆幸,还有这么一个地方。它是小河直街,虽称为“街”,布置摆设却更像巷,深深藏在城市一隅,却又如此宁静安好。
在这里,我开始了与音乐的一段旅途,也种下了我与小河直街之间的缘分。一扇木门中传来的笛声穿透雾气,在宽宽窄窄的巷子中曲折而行,时隐时现。我能听出,这是我老师为新的一天所奏响的乐章。时间尚早,踏入巷中,可见白墙上红的绿的生灵的点缀。檐上的黑瓦边缘已有些磨损,这是时光的印记。一条街,河两岸。河是运河支流,带着江南所特有的柔和宁静。河中泊着几艘船,有一老翁执桨,穿过桥。桥居于两岸正中,与河、街、天相辅相成,浑然一片。静,却又散发看活力。时候尚早,耳畔没有人声,偌大天地间,只剩笛声和鸟鸣。它们带给我一种错觉,一种何其强烈的错觉,仿佛在这么一刻,我属于这里,而这里一切我所醉心的景物都只属于我一人。拉开木门,檐上挂下的喇叭花被风拂至一旁,又歪歪扭扭垂下来。笛声又起,只是这一刻由我奏响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我眼看着一颗不知何处而来的种子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上顽强生长,枝叶也逐渐繁茂,而我的技艺指法也逐渐娴熟。还记得在那里的冬天,巷子两边永远晾起一排排的酱鸭,看得人犯馋。而酱园的旁边总是摆着这么一口有半人高的水缸,缸里稀稀疏疏长着几簇铜钱草,我曾拔过几株放家里种着玩。靠近河岸的一小片空地上,还有一个孩童与小鸭子们游戏的铜像,那小孩的头顶被人们摸得黄亮亮的。人间的烟火气与水乡风景得到了最好的结合,无论怎么看,小河直街总有不同方面的魅力吸引着我。
可是时间所带来的变迁,始终是你我无法预料的。两年多的相处时间,让我对小河直街的情感从一个单纯的地点,到喧嚣城市中心灵的归宿,再到理所当然地视为一位旧友。可在上初中后两年余不复相见的时间里,小河直街却已面目全非。
那仍是一个傍晚,我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依稀辨认它往昔的痕迹。早就想着要来看看它的,只是学业、时间……样样都在将我向下拽,不得已抛却此事。然而竟不知小河直街是在何时变成了杭城所谓的“簪花一条街”。本就不宽的巷子还要迎接如此之多的游客,就连两岸之间的桥也是挤满了人。在我的眼中,就好比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涌入了一股洪流,冲开了千百年维护它的大坝,所有的水都奔腾着倾泻而下向我扑来。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长大,无法像大人一样如此从容的接受生活中的变迁。我恐惧,我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,可是这里就是小河直街,就是我学习了两年音乐的地方,是我心心念念要来看看的地方……忽而看到了曾经推开过的那扇木门,我好想躲进去,想从曾经的布置摆设中找到我所熟悉的小河直街,欺骗性地告诉自己这里仍是我所喜爱的地方。可我发现里面已全然变为陌生模样。里面都是正在做簪花的游客和刺眼的灯光。见有人来,店里马上有人堆着笑上前来询问我是否来店里做簪花。我一时竟分不清,心头的滋味是难过、落寞、还是有些不甘。婉拒了店员的推销,询问这两年之间的变迁,才得知老师他们都搬走了,只是因为随旅游热度上涨的房租。
走出店门,面前密集的人流令我迷茫。向天上望去,曾经的小树苗长得比我想象的更快,开散的枝叶有小半个屋顶大,根也深深扎进瓦缝之中,只是那抹绿色与屋子的黑白有种可笑的色彩冲击。道路两侧随处可见摆摊的、售卖饮食的。笛声再也不属于这里了,取而代之的是鼎沸人声。许些新入驻的店铺拆去了面向道路的白墙木门,装上了合金框架玻璃墙,琳琅满目的商品一窥便知,好一个繁华景象!但我唯一注意到的,却是昔日随性长在屋外的红花被拔除,有盏旧灯笼破碎在房屋侧面长出的杂草中。的确,这一整条街的经济都随着走红被带动,也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地方,只是它不再能接受我了,或者说,是我不愿意再接受它。
曾经的它鲜有人知,如今虽成为游打卡点,我却总觉得它在城市化的经营、宣传中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个性特点。可是身边的人都认为这里的变迁是件好事,在经济形势不是很好的时候有这么一条街可以迅速发展起来,带动这整一块区域的经济,也养活了许多在这里谋生的人,巨大人流量在他们眼中即是滚滚财富。可是在我的视角,只看到许多承载着美好回忆的事物永远消失了,那个陪伴我许久的古巷已经不认识我了。我不知是该期望它在新时代中继续顺应潮流、吸引游客,还是回到从前、留住无人问津的古貌。
好热闹啊,我想,只是我终将无法融入到这热闹里来。
也许,我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“只有被遗忘才算走到终点吗?就算有遗憾也只能永远的留在昨天怀念啊。”听着耳机里呐喊的声音,突然莫名想哭出来,也许某天,我会全然忘却回忆中的小河直街,和那里我所最爱的风景。但即使忘却了,也不愿意再回去了,算是对往昔时光的一种诀别吧。我终究是这世俗中的人,也终究要落到这世俗里去。可能在长大后,我会为现在的悲伤感到可笑,但归根结底,这也是对于成长和无数变迁的悲哀吧,不知是否只有我在耿耿于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