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院
王相杰 发表于 2024-05-02 10:37:03 阅读次数: 105200戏院
奶奶进城来了。
城里有她的孙子——王福。一个五岁的小鬼,聪明伶俐,身材高挑却又结实,站在同龄人里立马便有鹤立鸡群的感觉。王福不仅身材出众,相貌也令人羡慕。乌黑的似玛瑙般的眼睛,恰到好处的镶嵌在洁白细腻的脸蛋儿上,灵巧的鼻子,丹红的嘴唇。就这样一副面容,连技艺精湛的雕塑家也得啧啧称奇。别急,王福的声音还好听!讲起话来,仿佛是一颗颗用玉做成的珠子在滚动、碰撞,清脆悦耳。每当他去公园玩耍,快乐地喊叫起来时,一旁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打量这孩子,疑心是那百灵鸟成精了不成。因此,楼道里的老人都说:王福呀,就该去唱戏!
奶奶在家的日子里,王福整天都笑着、乐着。乡下来的奶奶,总是会有许许多多好玩的点子:昨天带自己去爬树,今天又和自己去楼下河边捉鱼。每天都有新的玩法,每天不重样。王福晚上躺在床上,总是被温暖的回忆包围着,脑海里,白天的快乐情景一幕幕的浮现,而心里又在思索着:明天奶奶会带我做什么呢?他恨不得让月亮姐姐快去休息,让太阳公公出来,开启新的一天。
这天,奶奶叫醒了还在熟睡的王福:“小囡,快起来,奶奶带你去听戏文!”王福慢悠悠地醒来,疑惑着:戏文?那是个啥?
踩着阳光,祖孙俩走出了小区的大门,随即又走上了一座大桥。桥下,清清的河水慢慢地流过,驮着大桥的倒影。倒影里,有两个人,一个蹦蹦跳跳前进着,一个满目慈爱地,看着那前进的背影。
走过大桥,有一块四周都被围墙环绕的空旷场地。围墙已经有点年头了,原本匀实的白墙上有不少油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体,阳光涂在墙面上,显得斑驳。长长的围墙,中间有一扇铁门大开着,迎接着客人的到来。奶奶见王福在铁门边停下,回头疑惑地看着自己,连忙加快步子,喊:“对对,从大门进去,就到了!”
铁门里,场地上,只孤零零的站着一座高大的平房。王福越加疑惑了:这里有什么好玩的?倒是场地上,绿草如茵,中间夹杂着不知名的五彩的小花。蝴蝶安静地舞蹈着,蜜蜂悠闲地踱着步子,王福蹲下来,摆弄着地上的花草。突然,一只甲虫从草叶后闪了出来,捍卫自己地盘似的向王福挥舞着自己的手臂。王福从没见过这动物,尖叫着跳起,飞也似的跑到奶奶身边,抱紧奶奶的大腿。奶奶假意地嗔怪着:“你呀,就晓得玩!”却又蹲下,抱起王福,慢慢地往平房走去。
听奶奶介绍说,这平房,是座戏院,开了有好多年了,奶奶以前常来这里听戏文。一进平房,王福惊呆了,平房外面那样普通简陋,里面竟如此精美。最里面是戏台,台顶是飞檐样式,还有精美的雕刻,美轮美奂,看得人目不暇接,一块大红幕布倾挂而下,好不气派!环绕戏台排列的,是一排又一排的木质排座,排座全部被漆成了红色,衬得整个戏院温暖而又热闹。前排的座位上,有一群老人,他们便是这戏院的全部观众。奶奶抱着王福,走上前去同他们打招呼。老人们对于奶奶的到来,显得十分欢迎,毕竟是好久未见的老友,大家有说不完的话要分享。
“我说,现在看戏的,怎么就这么些人?以前这戏院,那个热闹呦!啧啧……”奶奶说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哪里还有要看戏的?成天宝贝似的抱着手机,哪还来这戏院?就我们这帮老头老太,半个身子都已经埋到土里去了,也听不了几年戏啦!我看这戏院,也难开了。”一位老大爷说。
“……”
“哟,孙子长这么大了!生得漂亮,以后去唱戏,多好!”老人们又把话题转向了王福。
奶奶笑笑,又看向自己的宝贝孙子,眼里满是高兴。
王福哪有心思和老人们聊天?他挣脱了奶奶的手,跑到了他盯上已久的戏台边上,扶住戏台边,就要跳上去。“咣!隆隆隆——”锣鼓声起来了——戏文开始了。
王福吓了一跳,跑到奶奶边上,捂着耳朵,怕台上又出现什么状况。这时,大红幕布徐徐升起,戏台上的两道侧门旁,各跑出来一列人,他们脸上涂着油彩,双眼炯炯有神,身着黑金色的服饰,喊着:“威——武——”王福渐渐放下了手,对台上的一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,他也学着喊:“威——”奶奶连忙捂住他的嘴,轻轻地说:“安静些,现在不能吵,包公马上就要出来了!”锣鼓声又响起了,还加入了一种王福从没听过的乐器声。一位大汉,踩着鼓点琴声,走向了戏台中央。这下王福可真吓坏了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:脸是棕黑色的,眼睛旁两道像眉毛一般的白色的东西往上扬着,更奇怪的是,这人的胡须又黑又长,都快到腰上了!王福又捂上了眼睛,身体往奶奶那边靠了靠,因为,他太怕那大汉突然下台把自己抓走!
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——”一阵洪亮的声音冲进了王福的耳朵,王福的手张开了一条缝,只见那大汉的胡须颤动着,一只手撑着腰,一只手配合着唱词,有节奏地挥动着。王福出奇地发现,这“歌”竟那样好听。他露出了微笑,放下手来,安静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,嘴里学着台上人的话语,念念有词,王福彻底沉浸在了戏曲的国度,他徜徉在旋律的海洋中,享受着纯真的快乐。
这晚回到家,王福一直唱着今天在戏院里听到的戏曲,爸爸妈妈,还有奶奶,都说他唱的好听。王福唱着,想象着,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“奶奶,我要一个胡须!”王福叫着,“就像包公那样长的胡须!”奶奶愣了愣,随即说:“好好,奶奶给你想办法。”随即取来一段铁丝,一卷胶带,一些黑线,把线一根根用胶带固定在铁丝上,竟还真做成了像包公那样的胡须。王福高兴坏了,好像拿到了一个珍贵的宝物,忙戴上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他的心里,有什么被点亮了,它仿佛站在自己心中的戏院的戏台上,灯光簇拥着他,台下座无虚席,人们为他鼓掌,为他叫好。
时间蹒跚地走着,带来了什么,也带走了什么。
王福长大了,他的身旁不知在什么时候少了一个人:爱他的奶奶去世了。一天,天气阴沉沉的,空中无力地飘着些小雨,王福又想听戏文了。他和爸爸来到那座围墙旁,那扇大门口。“轰隆隆,轰隆隆……”喧闹的尘土弥漫开来。戏院还在那,颤巍巍的跪着。几台挖掘机张牙舞爪地,仿佛要将戏院吞噬。那些原本富有生机的花草,如今被碾压着——它们早已枯黄。看向戏院里,空空如也。一座还未拆的高墙上,用红色的喷漆写着:拆。
“爸爸……”王福噙着泪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雨认真地下着,对眼前的一切不闻不问。几滴泪,晶莹的泪,从王福脸上滑落,轰隆隆,轰隆隆,他心中的那座戏院,在雨中变得渐渐模糊……
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……”
一曲戏终,满堂喝彩。王福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此刻,他真的站在台上,灯光簇拥着他,台下座无虚席。人群中,他仿佛看见奶奶带着慈爱的微笑向他走来。几滴泪,晶莹的泪,从他脸上滑落,他知道,儿时的戏院,依然在那。他,已经回到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