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是怎样炼成的
章家豪 发表于 2024-06-29 21:41:25 阅读次数: 235042影子是怎样炼成的
这是一个透明的国度。
一切,都是透明的。房子是玻璃的,山是玻璃的,而人,也是透明的。
因此光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穿梭,透过楼房,穿透山脊,流过人心。空气中的阳光都是均匀的,像被刻意涂抹过一样。
光充斥着每个人的身体。每个人浑身上下,时刻都是暖的。就像流淌着无色的血液。没有人能在这里感受到寒冷,因此所有人时时刻刻都沉浸在愉悦当中。
虽然在很久很久以前,他们的祖先曾经说过,这世间是存有一支叫“实体病”的病毒的,它总爱神出鬼没地游荡。凡是被它感染的人,身体会渐渐变得浑浊,最终密不透光,自然也就无法享受光明与温暖,渐渐冻死,如同绝症。
然而几世几年过去,这个国度里似乎无一人患病。
这仍是一个……
充斥着光明的国度。
充斥着热度与喜悦的国度。
直到K的妻子发出了那一声尖叫……
K四十多岁,相貌英俊,喜爱说话。他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对儿女,父母健在,一家人生活在一起,幸福美满。同所有人一样,时时刻刻感受到温暖而喜悦。
这一天,K像往常一样去拥抱他的妻子。
“啊……”他的妻子突然大喊起来,推开了他。
K的父母闻声跑来,随即也大喊了起来:“啊——这——这——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K低头看向了自己。他的身体已不像原来那般晶莹剔透了,仿佛蒙上了一层膜。
那个可爱的女儿走上前来,试着伸手去摸父亲的身体,而妻子和父母却一起冲上前来,夺走女儿。
K喉咙一哽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“传说是真的?”妻子说着。
“传说是真的!”妻子、父亲、母亲,看着他,从他们的眼神里,K读出了陌生。
他像瘟神一样,被亲人远离。家已经不适合他待着了。
K转身,走出了家门,来到了街上。
街上的行人今天同样有些异样,直勾勾地盯着他,仿佛在看博物馆里的珍品,却又像察觉到了些什么,不由自主地远离着他。熙攘的人流中便敞开了一道空隙。
此刻,阳光依旧灿烂地普照着大地,可是K却不似从前那般感到温暖了,心里头也似乎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而又陌生的感受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开始扭曲,忽然心脏一阵绞痛,而后眼眶一紧。
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。
K不知道这是悲伤。
“去远的地方,”K想,“就不会有人了。”K觉得这会让他舒服一些。
K每走一步,周围的人都会自然地为他让路。就这样,K不断从人流中穿过。他出了城,向着市郊走去,直到周围已经没有了人。
K的身体已经变成灰色的了,而太阳的辐射也正在渐渐冷却。一些偶尔穿透过来的光线,使K保持暂时的温暖。
K来到了一棵树旁边,坐下。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,同样也没有人和他说话。只有树上的鸟用歌唱相伴,流水潺潺作响。
K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。
树梢上水晶鸟的歌声愈发高亢嘹亮, K的肚子越发空荡。
这给了他极大的不平衡感。在一种无名的力量的驱使下,他突然头脑一热,身体开始颤动,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充斥全身。
“去死吧!” K大喊着,将一块水晶石猛地砸向了树上的鸟儿。震落下了几片树叶,鸟飞离了树梢,在天空中依旧高歌。
K第一次感受到怒。
随着夜晚的来临,气温的下降,K的身体浑浊的速度加快了,就像水慢慢凝固。
他渴极了。于是站起来,顺着水声走去。
水像晶体一样流淌,碰撞出响声,像风铃。K弯曲双手,轻轻放进水里,他想喝上一口。只是瞬间指尖弥散开刺痛的,凝固的疼。
这是彻骨的寒冷。
习惯了阳光普照的人,怎能忍受寒冷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双腿开始瘫软,瞳孔扩张开,瞳仁在眼眶中不断颤栗——恐惧在他眼中扩散开来。
K感到窒息。
“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他于是向着山坡走去,在那里他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,他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自杀的人。
K站在了悬崖边上,山下的炫彩流萤在他眼前闪烁。高处没有风,但K却不住地颤抖。
“去死吧!” 恍惚间,他听见山下有人大喊一声。
一群水晶鸟从他的眼前飞过。
猛然间,K向山下奔去,如此地迅疾,开心得像个孩子……
K第一次感受到喜怒哀乐,第一次感受到彻骨冰冷,第一次拥有了人的性格……
K不再透明,光线不再经过他的全身,在身后,产生了一块灰色的色块。
这便是影子。
这便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整的人的影子——它是实体,与人一样。
有七情六欲,有悲欢,有生命。
时间不知流淌了多久,人世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。
这个国度的地上,交错幻移的,都是影子。
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影子,也没有人知道谁是第一个拥有影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