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思量
清空碗里 发表于 2024-06-14 18:35:01 阅读次数: 83068Dear淇翁:
见字如晤,虽然你见到的是字符。
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在听萤火之森。窗外小雨窸窸窣窣,这段轻盈又略带伤感旋律,我想,是它们共同造就了此刻的所思所想。
我终于有闲暇,好好为我们两个人,细批流年了。
首先祝我们高中毕业快乐,这是写下故事的背景。但你知道我舍不得毕业的,高中对我来说有太多羁绊了,我难以释怀。我这人缺点还挺多,伤春悲秋,高考语文试场里,看到阅读题的那句话“像我这种动不动就悲观的人”,很不好意思,精准对应到我身上。我喜欢回忆过往,并为之赋予意义。但我真的是矛盾至极的人,即使我向往着未来的可能性,憧憬着未知的探索性,但仍然无可避免的舍不得过去。
我想,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往后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,这都是我永恒的,且无解的命题。
不过正是这样子,造就了拥有恋旧情结的我。
我们之间有过“过去”。
我们是提前招认识的,那时候对你的印象是,六科战神,自习迟到,上课看书,一个高智商又特立独行的人。最巧的是我们的学号排在一起。
分班之后,两年的时光里,我的概念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。虽然光荣榜上次次有你,但我只关注段前三是谁,要是往下看两名,你就可以早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了。
升入高三的暑假,我也不知道人生中哪来如此多的巧合,我突然发现每次与我一起踩点一起迟到的人,是你!那是我第一次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,对应上他的名字。
然后就是那些老旧的模式,按照千万个青春故事发展的脉络,开端,发展,高潮。
前三个我们都经历过了。
所以我开始感伤了。不想要结局。哪怕是完美的happy ending。我想要永久羁留在过程里。过程本身就是我要的意义。
人和人的相识可以这么快,我们从老同学变成网友,又从网友变成现实中的朋友。我跟你约稿,后来又向你请教数学题,还美其名曰“学术交流”。我想,数学题一定都想不明白,怎么真的两个人,聊着数学都会有感情的升温?
故事的表面都是相似的,如出一辙,但是我们永远是全新的。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日记上,越发频繁,后来填满了每一天,每个字里行间,纸张的空隙,能写出来的是文字,写不出来的是思念。
从后往前,我终于翻到了你第一次出现的那一页,傻傻的我把所有细节都写上去了。
“2023.8.15,暴雨,举目皆白,唯有我越海度洋,要成为落汤鸡去见淇翁了。”那天我的衣裤头发全湿了,然后在夏天借了校服长袖,裤腿凌乱地往上一卷,去采访你。第一次见面真的紧张到胃痛,我吃了三颗乳酸菌素片,后来发现那是治疗肠道的哈哈。
日记本巨细无遗。我徒手绘制了我们那天走过的路线。一盏灯站在小道旁边,斜斜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修长,我突然发现,我们竟然靠的这么近,这么近。还有竹林在旁边,风一吹就倾斜着倒向另一边。我赶紧移开视线,不敢直视——好可爱的自己。
我都能把我们的聊天记录背下来,现在的记忆是鲜活的,顺着时间的轴线往前推移,从前种种,历历在目,仿佛就是昨天,上一周,上个月。
令我伤心的是,我写下这么多日记,以后会有契机去重温吗?我记下时间,事件,人物,情感,天气如何,云长得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小动物一飞而过,哪里开了一树的花,虽然这些超出你的范围之外,但是我想总有一天,你会知道校园里的一切存在的。
每一个瞬间的感受,构成无法割舍的回忆。我现在不敢翻看日记本了,我怕自己又陷进去,三个365页,那是三个似水流年。接下来是三一,是出分,是填报志愿,然后天南海北,各自跃入人海,我好像的确没有时间,让我们,“重来一次”。
我们之间有过“故事”。
我们是“假情侣”——诚哉斯言。你就只是给我讲了几道数学题,仅此而已;我也只是象征性地回报你,给了你作文资料,仅此而已。但是大家,已经为我们编织出了青春最绚丽灿烂的浪漫想象了。仿佛我们一起学习,一起走路,就是“一起”了。所有人都这么说!难道我们长得很像couple?
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我不是怕失去你,我是怕忘记了。忘记那些让我心动(或是心情激动)的细节,忘记我们的关系转折点,忘记我们说过的话,忘记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,然后忘记你。
你什么时候突然对我好起来。是高考体检后吗?我一个别班人,突如其来被分配到你的班级,在朋友的“策划”下,你主动开口问我能不能一起坐。
感动!我看到你额头出汗了,可把我高兴坏了——难道你还会有紧张的时候?
每一次约稿我都要对着提纲,找同学演练好几次才和你开口;每次聊个天我都要准备便签,因为太紧张了不能脱稿演讲,会忘词……我真的快要忘记了,那些最初的样态。
我们之间有过误会。
好多次放鸽子,自我感动,自我内耗,写了很多檄文,或声讨,或和解。我知道是我有求于你,必须放低姿态,被放鸽子又如何?不回信息又如何?甚至想,本来我的数学题就不值得被在乎,这个约定的时间对你而言也算不得什么。
我们本来就不是平等的。
被同一个人放了11次鸽子,但每一次从一而终地相信他会过来,仿佛从来没有被爽约过的那样。别人说或许我真没那么重要,但我真的不相信。在漫长的十一次等待中,我写下自己的感受,原来可以拼贴成一首诗,我说过要送给你的,命名为,长相思:
为一个人保存两周的话
满怀期许 斯人不见
怨,愤,在不眠之夜中滋长
满脸笑意 满口想说的话
一点一点随着时间
重新吞咽回去
碳酸钙构成的牙齿
把十一颗单纯的心
咬碎
分享欲一寸一寸增长着
却也可以在第十一次后轰然倒地
一分钟87的心率
每一次搏动都在输出幽怨与不平
而这一切与你无关
为了你的一句抱歉?奥利奥补偿?
为了你的同情,你的歉疚?
还是一句轻描淡写的
对不起我忘了
这是我一个人的局囿与瓦解
天崩地裂
我们之间有过回忆。
所以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句,我忘了。
遗忘也可以是双向的。但是两个人如果都忘记了的话,那就等同于,我们亲口否定了我们之间的过去,亲手抹杀了从前种种。那好残忍。
放鸽子之后我送了你一块dove巧克力,借着英文释义“鸽子”,骂你用的。但送巧克力这一行为,也构成了误会的一部分。小哥哥,你以为是什么呢?你回送了我一块,礼尚往来。感动!
再后来,我们干过最疯狂的一件事。我跟你说我有绝症,然后somehow,我们抱了一下。
现在想来还是震撼的。后劲很大。我们只是学术盟友,就突然抱了一下。这个曾经不可告人的秘密,终于浮出水面了,因为毕业了。疾病给我很重的负荷,但是一个拥抱减轻20%的压力,那一刻真的让我很有力量。感觉有人愿意在,愿意听你讲最黯淡无光的事,真的很暖和。
没和你说,应该抱5次的,把压力清零。
起初这就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,后来我开始衍生,你懂的,我的想象长成一棵树。我的文风大变,胡乱在纸上写下最离经叛道的话:
那一刻感觉自己被世界爱着。
我以为那些记忆与感觉,会变成一阵风,一场梦,向远方飘去。但它一直那么真实,那么刻骨。
那是人间四月天,草木蔓发,春山在望,那个晚上我看见喜欢与爱意疯长。
我还没有抱过别人,我数321冲过去,速战速决,好傻好傻。
更傻的是我问你有没有受到影响,我说自己忘不了忘不了,一写数学题就浮现出来,这个拥抱的场景像循环播放。你说你还是可以很专心的。但第二天,经我一说,你开始想我有没有在想这件事。就这样,我们互相伤害,在高三举棋不定,摇摇晃晃,跌跌撞撞迎来高考的前一个月。
明明才刚刚过去,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。我们怎样吵架,怎样给你递交和解书,被老师看到,语重心长的谈话。感谢老师信任我们没在恋爱,我们确实都在学习,除了拥抱之外。但老师觉得我情绪波动太大,影响学习。我承认,所以我想,认识你这一抉择,该如何定性评价呢?再来一次,我会不会在冲上去和你打招呼,会不会再把问卷调查发给你,会主动斩断“孽缘”,还是听其自由生长?我记得第三次约你的时候和你誓天断发:“你天天下来讲题,我保证,我们的感情不会升温!”多天真的话,我知道只要我不主动,我们是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蝶变的。
但是为什么毕业前的最后一面,又让我们觉得如此难舍难分?
认识你对我的学习有两方面影响:一是学习专注度上,我会时常想起你。这很致命。
二是数学成绩上。淇翁你知道的,从最初的83分,我哀嚎了9次的100分,再到3次110,然后冲上124,133,最后一次周练135,感谢你的见证。这是我的成长,感谢你的参与,让它的意义非同凡响。因为我在进步,在变得更好,所以我才没有从这一段似是而非的关系冲抽身。实际上,想要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根本不大。
你看,我还是喜欢赋予意义。我们的最后一面,你又把我的自动笔芯折断了,你又不紧张,写字那么用力干甚。然后你帮我装了笔芯,我们一边说着铅有没有毒,解药是什么,一边把数列作商比较以及同构方程解决了。那是6.3,我们最后一次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在阶二门口,最后一次抱着一堆试卷一起走回去,最后看一次壮观的日暮,太阳收不住锋芒,晚霞像雄鹰的翅膀,我说高考后要是能看见这般壮丽的天空就好了。
后来确实看到了。但是已经成为后来了,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。
那一刻我有没有想过,永远定格在那些瞬间?记不真切了。
我说,吴淇翁,再见。真的再见了。
我知道我们不会有以后了。
我最奇怪的一点是,就算以后还是我们站在一起,但我们再也不会干相同的事情了,我再也不会拿高中数学题问你,再也不会有一起回寝之说,也不会有那些“考了150送你一盒dove”“作文上50给你洋洋洒洒一片1000字论文”这些豪言壮语了。特定的时空背景下,在高中生这个语境下,我们的故事才是完整的,有灵魂的。
怎么样小心翼翼,明明正大光明没谈恋爱,还要躲着老师躲着同学。怎么样顾全大局,既把学习效率提到最高,又兼顾彼此情谊。
那个拥抱,表面上是我说自己忘不掉,其实是怕自己忘了,拼命写下什么要记住它。因为,遗忘才是人的天赋。
我现在只能记起最后一晚,我拿了手电筒作灯,摄影专业补光,好像聚光灯,对准你握住我的自动笔。
我觉得一切都有了生命。
数学高考前十五分钟我的笔说,小主人,这一次是淇翁帮我装上去的哦,那个家伙让我折寿好多回,最后一次总算给了我完整的生命。
还有手电筒。我提着包举着手电筒,后来光在颤抖。你突然看向我的手电筒,接过它,有些感动不能说的,有些是自作多情,有些是确有其事。你在找挂钩。我看到你的水杯,黑黢黢的,很像企鹅,我把手电筒的绳子套在它脖子上,但是好丝滑哈哈哈。
我没有逻辑,现在已经不知自己所云了。
我把你给我讲过的所有数学新定义19题收藏了,以及你赠我的149分数学试卷,你给过我一张明信片,两张你们班的课表,虽然一次都没去找过你。我不愿意妨碍你的前程似锦,那样太有罪恶感了。还有一张有意思的物化技知识。一包奥利奥,一块巧克力,已经下肚了。
没有了,这是我这里仅存的你。
我知道一旦它们进入收纳箱,再次拿出就是许久之后了。有多久呢,几年,几十年,或是一生的最后一次?你看“最后”一词的时候,会不会有些闲愁呢?
其实我是很快能适应新环境的人,大学之后,会遇到新的人,新的环境,新的事情。我们各自走各自的旅程,虽然是任意开拓的旷野,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再提起过往了。学业,或是新的际遇,会让现在的这一切成为两个字,“过去”。
我隐隐觉得,我们未完待续,但总是忍不住往不好的方面想。我们,还是我,心动喜欢还是爱,欲辨已忘言。但我就这样过完了高中。没有清脆的声响,悄无声息地,我破碎了。
什么时候一个人生阶段会宣告完成时呢,是走出最后一门考场,是整理铺满地板的试卷,是毕业晚会的喧嚣,还是毕业照的某一瞬间?
倏忽之间,一切都被改写了。或许是过去停留在过去,成为羁绊;亦或是我们跳脱出来,成为自己的局外人。
彼时的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故事就这样轻盈地结束了,但还是有点痛的。毕业后我又一次走过我们一起走过的小路,可是相同的故事不会第二次上演,一切都即将恍惚起来,于是我们都会怀疑起来彼此究竟是否存在过,“我们,有过曾经?”
看着栩栩如生的“我们”,一点一点变成昨日的故事。它在我的日记本里,但快要被时间的洪流埋没。
原来成长一直需要感知。感知相遇的欢喜,也感知告别的残酷。
承认遗忘的天赋:我拼命记住的细节,总有一天会回归宇宙深处。
但是每个瞬间都拥有永恒的意义与况味。“结束”二字,好悲凉。彼时的我和彼时的你,原来已经结束了。
写下什么之后,就忘了什么,这就是文字对于我而言的意义——摆脱掉往后看的“陋习”,只是向前走。这必然意味着割舍,我还是不能很好的统一我的过去现在未来,尤其是过往。太美了、只是舍不得。
如果真的忘了,怎么办?
那一段明明与数学痛苦厮杀,却分明让我感到最肆意张扬又温柔浪漫的时光。
还有你。
此致敬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