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旅者
星痕笔意 发表于 2024-06-30 10:55:16 阅读次数: 306099他是旅人,独自行走在唯有月光涉足的山脊。
他在被枝干分割成无数块的星空下仰望。北方,亘古的北极星高悬于小熊星座。他从未放弃到达极北冰原,因为那个家族代代相传的传说。
他的父亲,从小就告诉他这样一个故事——“已故去之人的幽魂会飘至极北冰原,并永世生活于那片冰封的乐土。”父亲很喜欢那个故事,一遍一遍的在林中的松木小屋中重复着,从小到大。故事每次都不太一样,但结局 总是主人公在冰原寻回了父母,与他们幸福的生活下去。
一次,父亲将故事去掉了主人公,告诉他,你我都活在那个传说里,我是,你也是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那个故事,那时他竟没有意识到父亲话里的深意。
现在,没有人给他讲那个故事了。
他坐在冰冷的石碑前,用刻刀在上面刻下惨白的文字,亦如他惨白的脸。他的母亲很早就“生活于冰原”。他没有见过母亲,但父亲一直说母亲一直在,他的祖祖辈辈都曾生活于那个充满了松香味的小屋,一起生活着,在月 光下。
“父亲,你也到那乐土去了吗?”他喃喃着。穿林而过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是父亲的回答:“我当然在你身边,一直在……”
隔天,他启程了,松林掩埋了他孤寂的黑色背影。他刚在木屋外熄灭了火。父亲曾他讲过,有人在木屋里时,这火是不能熄灭的。“现在可以熄了吧?父亲。”他生疏的将好像熄灭了多次的火熄了,木炭的碎屑掉入地上的那些古老的炭灰中,像是少年融进那密不透风的林子。
他穿行于藤蔓与松枝间,一边回想着家族神秘的习俗,他们的家族只有一个名字:“北极星”,只有父亲死后才能将名字传给儿子。因此也没有家谱,只是在有新生命诞生时会种下一棵松树,再在它的树干上画上一轮弯月,写上一句古老的谚语“星与月共存”,他曾惊奇与他们家族从来没有诞下过女孩,也惊奇于父亲孤独的居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还识得所有的星星,也会用刀在松树下刻下奇异的小诗。每当问起,父亲总说:“是来自冰原与月的祝福。”或许寿命也是,如闪烁的星般短暂。
现在他要揭开这个秘密。他自言自语道,“我要前往那冰原,寻找那颗天空的北极星。”
他第一次走了松林,看着父亲同他说过的北极星,嵌于天际。他与它对望着,跟着它走向陌生的山外。父亲给他留下了很多钱,他也曾好奇过这些钱的来由,但最后将钱与父亲一起深埋在了土层之下,就只拿了一些用以路上花销。他回望了一眼小木屋的方向,它沉浸于满山的迷雾和松枝交缠中,他最后回望了一眼。
每晚,他就寻找着北极星,向着北方行走。他似乎能感觉到星象对于他的指引。而白天则小睡一会儿,在各种树木与小镇中游荡。他总可以在林间找到小路,也总可以在城镇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词:“北极星“。
他也认识了很多人,商人,平民或是萨满巫师。他也了解了很多事,行商,耕种或占星。他时常随手在经过的每一棵树上刻上小小的月亮。他在小城镇里停留,几天或是几个月,那里平静的生活使他放慢了脚步,到最后甚至在其中的一个小镇里开了一家旅站,准备长住。
但或许是天命,有一天,他在打扫房间时偶然看到了那个纹样——某个客人随手在桌上的涂鸦。他猛地想起了将淡忘的初心。于是他将旅店租给了朋友,告诉他用那个弯月纹样作为旅店的标志。
他又启程了,几年的旅途中他可以感到气候的明显变化,他因此而感到快乐,因为他明白,这就是冰原对他的召唤,他离他的父母又的近了一步。
但是他受阻于冰原旁的一个排外的小镇,那里的镇民们靠歌谣相互辨识。每一家都有不同的歌词,但配上乐曲又无比和谐,他被这样一个小镇阻挡了,那里是冰原唯一的入口。
月色下,他坐在松树下,在树干上刻着弯月,闻着松香。他回想起万里之外的小木屋。他动摇了,他怀疑起了自己一路的披星戴月,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,他默默背诵起父亲的那首奇异的小诗。
他忽然发现了什么,对面的那棵老树的枝干上刻着什么,尽管模糊,却无比熟悉——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环顾四周,每一棵树上都有刀刻的饱经风霜的笔迹,直到他在其中最繁盛也最古老的一棵上找到了一首名为《北极星》的小诗。
当月沉溺于星海,
当冰原披上暖阳。
当北极星浮于天上。
这时幽魂能回到家乡。
你问我何时?
当月亮长在松树上。
他顿悟了家族的传承,或许他的父亲也曾坐在这里的松树下。他走向了小镇,看着北极星。口中念着这首小诗。沐浴于月光之下,没有镇民来阻挡,他们敬畏的看着那个念诗的人,那是北极星的后裔。
他不知道,镇民们每隔三十年左右都会在镇前的山上种下松树,不出二十年,那棵树上一定会有那样的月纹出现。有这样念着诗的一个人踏着月光走来,镇民们称他们为星之子。
镇民们开始簇拥着他——北极星的孩子,目送着他看着北极星,向着冰原缓缓地走去,月光在他脚下似一条银白的大道,通向那个旅者的心之所向。
他向着北极星默默的走着,他走着祖祖辈辈走过的路。终于,那个曾经的少年到了,他踏上了冻土,听闻了另一个古老的传说,逝去的人会化为月光,徘徊于子女的身边,照耀着他们,注视着他们。
他释然了,他理解了为什么父亲说,祖祖辈辈一直都与他同在。
他踏上了返程,朋友给了他他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旅店的分红,他也收获了爱情,他与爱人一起踏上了归途。
他们回到了那座山前,他又一次望着明月下熟悉的小屋。望着月光下木屋的剪影,“星与月同在”他说。
木屋被月光照得很亮,或许他从未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