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为人知的街头画师
何物超越虚无 发表于 2024-06-21 14:10:12 阅读次数: 257941男孩背着书包,呆呆地望着墙上的画。
那是一支粉蓝相间的水母,在黄色的背景之中漂浮,巨大的身体占据了不少的画面,但更吸引人目光的是它那些细长柔软的触须。那些触须似无处安放,在紧密有序中充斥了大半的画面,让人觉得这些水母似是嫌墙上太挤、待得太憋屈,想从画里逃出去。
外蓝内粉、晶莹剔透、充满生气的水母把男孩迷住了,就像那水母的触须变成了章鱼的触手,抓住男孩不放,愣是让他再画前站了好久,直到画画的男人停笔拍照、画毕收工。
“小朋友,你很喜欢这幅画吗?”男人的提问打破了男孩的震撼世界。
“嗯,这只水母好大、好漂亮!我超、超、超喜欢!”
“谢谢你。我也很喜欢它。”
男人说话的声音让人觉得很舒服。他身高不算太高,戴着眼镜,长得清秀,头发却有点乱。
“搞艺术的”!
这词他从妈妈那里听过。他的妈妈并不理解以画家之类为职业的人,觉得他们挣钱“不实在”,也因此从不支持男孩学画画。
然而越是被限制的事物越能勾引起孩童的好奇心。眼下,男孩已经对这只水母和这个男人产生浓厚的兴趣。
“大哥哥,你画的水母很好看,但你为什么不画大鲨鱼呢?大鲨鱼比水母酷多了!”男孩不解。
“大鲨鱼是很酷,但是太凶了,会吓到街上的人的。另外,水母不仅温柔可爱,还有一个特点:它们自己游得很慢,有的甚至不会游泳,只能在海浪的推动下前进。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,太多太多人,也只能跟着海浪前进着……”
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深了,男人又笑了笑:
“后半句话听不懂也没关系,但我希望你在将来可以像大鲨鱼一样,游到哪里都能由自己决定,成为海里游的最快的鱼!”
“大哥哥,”男孩补充,“海里游得最快的鱼是旗鱼。”
“啊……哈哈哈,好吧还是你厉害。那好,以后你可以像旗鱼一样,用最快的速度随心所欲地游!”
他们又对这幅画欣赏了好一会儿。男孩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“大哥哥,你为什么在署名的地方画了一个爱心,而不是写上自己的名字呢?如果是我,我会写上大大的‘301班程耀’!”
在署名的地方,一颗不起眼的、像是由浅灰色与深灰色碎玻璃块拼成的爱心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,这里的风景很美,菜很好吃,人也很好,就是……少了点新鲜的空气。但我还是很喜欢这座城市,想给她一份礼物,就在这堵墙上画了我的画。如果是把我的名字签上去的话,总觉得——不够艺术!所以我把能够代表我的这颗灰心画上了去,也不会碍着别人欣赏。这是我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,也是送给大家的礼物啊。”
男人在看着灰色爱心的时候眼神有些黯淡。但笑起来时,男孩看到,他的眼睛映射着夕阳的金色光辉。
对于这个叫程耀的男孩而言,在那个金色的下午,一个太阳正在落下,但另一个太阳正悄然。
程耀在电视机的综艺节目上看见过很多男明星,但他觉得,这个男人才是世界上最帅男人。
好几年过去了,叫做程耀的男孩长成了叫做程耀的少年。
那幅贴画老了很多,在最开始的几个月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,直到不知被谁画上了涂鸦,又被人贴上了小广告。
“老程,你不走咱先走了哈!”
朋友们继续走在放学的路上,留下小心翼翼清理小广告的程耀。
这是自他上初中以来第四次来这里清理小广告。他和过去一样在刮掉了墙上的残纸后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。里面装着用来修复街画的丙烯颜料。如同为母亲梳理头发时找出一根根白发,或是为女儿摔疼的伤口消毒。他每次修补缺损的时都为之心疼。从上底色到完成修复,他的手完成得娴熟无比,心也是疼得形式无比。
程耀修复到了黄昏。在落日的余晖下,一切仿佛回到4年前。他怀着对未知的好奇与激动,欣赏男人的街画。
他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此刻的感觉?不清楚。这种美妙的感觉无法言传。在新的心境洒上了旧的阳光之际,时间仿佛穿梭到了过去并停滞于那一刻——男人在他的小小世界里出现的那一刻。
那个男人有回到过这儿吗?
他们还能再见面吗?
程耀几年来都在这么想着。恍惚间,他觉得身后似乎有人站着他缓慢回头。然而他见到的不是另一个男孩。
那是他亲妈。
他亲妈看着呆站着的程耀,又看了看面前的这幅画:他儿子的“干女儿”或是“干妈”。
“先回家去,晚上再跟你算账。”
程耀知道今晚是少不了痛批了。
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几周后,当程耀看到街画在他上初中以来第五次被贴满小广告时,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累、好累……
好累。
“老程……老程?”
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,程耀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拉回现实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程耀看向了沈天宇。这家伙从初中便和自己结识,相谈甚欢,称呼自己时一口一个“老程”,上了高中后,照样跟自己一个班,照样说话做事十分……
“你这人从早上来学校就跟蔫掉的芽儿一样,一下课就顶着俩黑眼圈看窗外。怎么,你染上文艺青年了?”
……十分奔放。
“没……只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No,No,No!绝非这么简单!让我猜猜——”
沈天宇把脸往程耀面前一凑,拿出审讯犯人的架势:
“你有心事。”
程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嗐,有事别掖着,有兄弟在呢!”
“其实没啥事儿。也就……网上一点事情。”
“网上啊。唉,其实网上看到的很多东西你根本不用放心上,有不少都是自媒体瞎编的,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……”
其实不是这样的……
程耀想起了昨天的下午。
放学回家后,他百无聊赖地刷手机。QQ里那个4年来一直都乱得像个菜市场的游戏交流群难得严肃了一回: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个链接。
“K佬官宣了[链接]”。
“K佬”?“官宣”?这啥跟啥呀这?
程耀觉得自己应该是错过了群里的什么前情提要。这群一天能响个几百遍,他早就把通知消息通知给关了。
查看历史消息,群里的昨天讨论一直围绕着一则新闻报道的截图:知名画师“维生素Kww”在线下见面会突然昏厥。
“啊”、“?”充斥着聊天记录。
“知乎上说有可能是突发心脏问题。”
“是说冠心病吧?似乎是会有心力衰竭的危险。”
“K佬才几岁就冠心病,假的吧?”
“如果长时间作息不健康,二十多岁没准真的会这样。”
“宝了个贝的,我女朋友是K佬铁粉,已经emo一个下午了。”
……
程耀点开链接,平台跳转。
程耀盯着屏幕,瞪大了眼。
这是一个账号的动态分享,一大段的文字带一张检测单照片。动态的大致意思是:感谢大家的关心,我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。感谢医护人员与粉丝们的帮助。很抱歉向大家隐瞒了自己的心脏问题,但我会照顾自己身体的前提下继续努力绘画。
比起在病痛中坚持绘画、颇有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豪气外,让程耀更震惊的其实是这个账号的头像。
这个ID叫“维生素Kww”的账号头像,赫然是一个如同由浅灰色与深灰色碎玻璃块拼成的心脏图案。
是他?
是他!
程耀颇为惊喜,就像在他乡漂泊了多年,可算是遇上了故知。然而他的心很快就像是被浸在了冰水中一样。
心脏问题?
程耀想起了自己与他在七年前的首次相遇。
翻看维生素Kww的历史动态。果不其然,在7年前的那个夏天,他在动态分享了那幅巨大绚丽的水母。
用心脏图案做署名与头像的原因、当时那十分古怪的眼神,以及他与自己说的话……
他不会……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脏问题很严重了吧?
这么一个年轻的、才华横溢的、前途无量的人,要因为病痛而放慢脚步了?
大家在网上都为维生素Kww感到同情与惋惜。
程耀翻看他过去发布的作品,专门用视频发布绘画过程与最终成果的共有12幅。
12幅,听上去很少,每一幅却都令人惊叹。画面唯美、绘制精细不说,整体的明暗处理让人看着十分舒适。在这12幅画中,程耀最喜欢的是维生素Kww为一款游戏绘制的10周年贺图。让程耀最震撼的是图中的每一个人物各自的神情。每个人物的眼神——这种难以捉摸的东西,在这幅画中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:他们都在用眼神传递着对未来与生命的坚定追求。这是一种穿越冰冷电子屏的力量,是一种能传递画师意志与精神的力量。
程耀从这些人物的眼睛中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即使自己的生活充满了苦难,也要向他人传递对美好的期盼吗?
或者,这也是一种向世界的呐喊?
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傻,同时也是最帅的男人。
晚上,程耀对着窗外的夜空望了好久,沉默了好久。突然,他在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,便立即下床,在书桌前开始了绘制草图。
你为我们的城市与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份礼物,请让我也为你献上一份回礼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程耀虽然有些疲惫,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与未褪色的激情。
就这样,他从晚上十点画到了凌晨一点半。
程耀回过神,又看到了沈天宇对着自己的打脸。
“其实你是熬夜打游戏了吧?”
“夜是熬了的,不过——哈欠,没打游戏。”
“切,睡眠质量不要啦你。”
4月初的下午。
程耀抱着快递进屋,这是他网购的罐装丙烯颜料,他看了看房间内摆满的作战工具,又拿出了自己的顽固草图,微笑在脸上浮现。程耀的“礼物作战计划”如下:
第1步,画出草图,多多进行临摹练习,没时间就在脑海里练习,以尽可能在正式绘画时提高作画效率。
第2步,购置大量丙烯颜料与不同规格的画笔乃至画刷,他之前那套已经被老妈给收了。
第3步,打着志愿活动的幌子去刷进那堵墙上的小广告。
第4步,在合适的时间开始执行计划。
除了上述步骤,他做了许多准备工作,比如在那堵墙附近先准备两桶5升装的水用于洗笔、制作能量饮料和速溶咖啡混制的“理智恢复液”等等。
这次的行动不能被爸妈发现,而今晚则是绝佳的计划执行日:老妈在外地出差去了。
父亲平日里多为晚上十一点睡,早上五点半起。考虑到奋战一夜后的体力问题以及大量工具的搬运,程耀将步行往返的时间预设为40分钟。即使通宵,他也只有5小时50分钟的时间。
但足够了。
这是他以各种方式练习了无数次的画作。更何况,这次的作画,他将倾注他全部的热情与情感。
23:15,程耀赶到了墙边,他连忙从包中掏出作画工具,又从一旁的草丛中拖出了两桶水。
他站在失去色彩的墙之前,想起了男人同他说的话。
是啊,这多城市是少了一些艺术的空气。
人们总是为生活奔波,停下脚步留意美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。
他们真的很像不会游泳的水母啊。
程耀拿起了画刷,抹上了调好的颜料在墙上豪迈的挥舞。
虽然我也成了水母……
十分钟过去了。
半小时过去了。
路灯下飞舞着众多蛾子。
一小时过去了。
两小时过去了。
路灯下的蛾子已经离开了大半。
画的大致部分已完成,程耀调出了略加有一点蓝青色的白色,拿出了一支中等大小的画笔。但请别忘了,有些水母……
凌晨2:30。
感到有些困倦的程耀立马喝了一口“理智恢复液”。
凌晨3点,画作已经接近完成。这让程耀在作细节补充与修改时更加激动.
凌晨4:05。不知何处已零落地传来鸟叫,黑暗的天空出现了明亮的端倪。那盏路灯下只剩下了程耀与一只飞蛾。
有些水母,自己,也会发光啊。
程耀后退几步看着自己的画,傻乎乎地笑着,将“理智恢复液”一饮而尽。
程耀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这瓶东西都干光了。
凌晨4:35。
程耀躺在床上,极度疲惫的身躯里住着一个极度兴奋的灵魂。
当天下午。
“你确定是这儿?”
一个刘海遮住双眼、头发蓬乱到足以让程耀发出惊叹的男人走在戴眼镜的男人身后。
“不会有错,我当年就是在这附近画了画。画画的人,我敢打赌我见过他。他一定也是在那堵墙上画画的。”眼镜男人说,“不过,麻烦你陪我来这一趟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你倒是悠着点啊,那天下午在上海你真是把我给吓死了。”刘海男人说。
二人过了马路,来到一处工地旁的围墙边。这里聚着一些正在拍照的人。
墙上是一幅画,蓝青色与粉色交织的水母在群星的深海中,12根触须正怀抱着一把米色的电吉他。如机场跑道两侧的指示灯的光点在水母的身上排列,似乎在指引谁人归乡,或是指引谁人的内心归于安宁。
她就像是明星,或是说太阳,让观看的人无不感受到她的力量与画者的意志。
“很像你早期的风格啊。”刘海男子说。
旁边的一位妇女和自己的女儿说:“明天妈妈送你去绘画兴趣班,你要好好学习画画哦。”
“嗯,我也要画出这么漂亮的画!”女孩说。
刘海男人和眼镜男人相视一笑。
二人在欣赏了好一会儿后,把目光移向画作角落的署名处。
301程耀。
“真的假的,这是小学生画的”刘海男人惊讶。
“不。七年前我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上三年级。”眼镜男子说道,“他把我去年买来后发动态的吉他也画上去了啊……我还以为,7年前的这场交流只是让我的人生多了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过客。但现在,我和他好像都已经影响了对方的生活。人生长途与一瞬缘分,这真是一种微妙的事物,不是吗?
眼睛男人说完,又缓缓抬头,看着夕阳的金辉下活力四射的街画水母。
“真想和他再见一次面啊。”眼镜男人说。
“咳,那个……”
刘海男人咳了一下。
眼睛男人转头。
他看见离他不远的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,呆呆地站立着,也在望着他。
程耀的眼中反射着夕阳的金辉。
“好久……不见。”